1996 年 3 月 ,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 .
那是一个现场的招骋会 , 也是我生平的第一个招骋会 , 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毫不过份 , 来自广东省的十四家企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现场招聘 , 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情 , 我硬是挤了进去 , 学电子工程的我 , 基本上在十四家都参加了面试和笔试 , 其中有一家的考试内容我迄今还记得 , 因为他的试题非常怪 , 而且这家公司也是我的第一家就职公司 .
他考的内容很简单 , 如色环电阻的标识方法 , 指针万用表当你不用时应该把挡放在什么位置 .
最后一道题是在纸上有一道线 , 题目说 , 想象这条线是一处旺盛的草原 , 请你随意勾画出一颗大树 , 任意画出他的枝叶
满分是 60 分 , 最后那道题是 40 分 . 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 我以 60 分的满分在那家公司 184 个应聘者中排列第一 .
在面试的时候 , 我只记住了四个字 ,"SONY", 索尼 !!!
对于学电子的我 , 索尼是什么 ????? 那时还没有什么世界 500 强的称呼 , 但索尼带给我的震撼却是一直都有的 , 因为我是学电子的 , 尽管在心里面我有民族情结 , 但是从技术的角度上讲 , 我知道能进入索尼将是我一生的荣誉 !
所以什么工资之类的 , 我都没有印象了 , 只有一个念头 , 就是 , 我要去这家公司 , 一定要去 .
放弃了彩虹集团 ( 中国国企 , 做彩管的巨头之一 ) 对我的聘用 ,1996 年 6 月 29 日 , 我上了南下的火车 . 当时同行还有我的五个同学 , 应该说是跟我一样满怀期望 .6 月 30 日 晚 , 我们坐上了公司来接我们的大巴 , 一路在半睡半醒之间来到东莞一个叫常平的地方 , 土塘工业区大东 - 骏通电子厂 .
车子一进厂区 , 睡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 尽管是凌晨三点 , 但发电机巨大的轰鸣声在冲击着我们耳朵的同时 , 也在提醒着我们 , 这里就是工厂 , 回忆起内地工厂的死气沉沉 , 确是很多感慨 , 想起上一路所见到大货柜车 , 再对比一下内地 , 我想终于在那时才真正建立起什么叫中国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概念 .
工厂很大 , 车子大约穿行了五分钟 , 到了生活区 , 一个人站在门口领我们去了一个房间 , 空空的摆着四张架子床 , 告诉我们先休息一下 , 明天早上有人带我们去吃早餐 , 办手续 , 然后他就走了 , 我们六个人开始整理行李 , 在光光的床板上准备睡觉 , 期间发电机的声音还是或远或近的传来 , 我就在耳边听着同学的抱怨 :" 这么吵 , 这么多蛟子 ........" 和发电机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 我们八点钟就早早起来了 , 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呆到十点半 , 却没有等到带我们吃早餐和办手续的人来 , 终于到了中午一点半了 , 我们再也忍不住了 , 六个人摸出了房间 , 决定 : 找吃的 !
生活区很静 , 偶而看见的几个人都是身穿蓝色工服 , 在做着什么 , 就我们六个身着散装 , 漫无目的游荡 , 自己的感觉都象是个外星人一样 , 特别的难受 , 就在我们不知如何才能找到食特的时候 , 身后一声大喝 :" 你们几个 , 干什么的 "
时值今天 , 我还在想那句 :" 干什么的 " 和日本人说的那句 :" 你地 , 什么的干活 " 有什么样的不同 .
我们终于被带到了食堂 , 尽管是一些剩菜剩饭 , 依然被我们吃的精光 , 实在是太饿了 .
吃完之后 , 被安排在食堂等待 , 一直就等到了下午三点半 , 终于来了一男两女 , 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 是来给我们办手续了吧 .
我的资料放在第一个 , 因为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就是我 , 我被示意坐在那个男人的对面 , 他开始一些提问 .
而这些提问我却是瞠目结舌 . 第一个是 :" 电阻是干什么用的 ?" 第二个是电感是干什么用 , 第三个是电容是干什么用的 .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 在我的概念里 , 没有似是而非的答案 , 在不同的电路里它们有不同的用途 , 显然这个男人并不想知道我究竟在大学四年里学了多少东西 , 他只是想验证一下 , 我的试卷的 60 分是怎么来的面对他越来越近乎冷漠的眼神 , 我笑了 , 然后我告诉了他我的答案 :" 我不知道 !"
三天后 , 我的五个同学全部分到了制技部 , 而我却在制造二课 , 领到厂牌那一天 , 大家互相看了一下 , 都是高级技术员 , 唯一不同的就是部门的区别 .
去部门报道的第一天 , 一个中年人看着我的资料 , 还在喃喃自语 :" 怎么考满分的人来了制造部 ?" 隔着一层毛玻璃 , 我看见另一块办公区域的一张桌子 , 那后面就坐着那天在食堂的那个男人 , 他的桌子上写着 , 卜星哲 , 制推课课长 . 开始了车间的实习 , 先是在插件拉 , 一条拉近 60 人 , 全是女孩子 , 包括拉长 , 物料员 ,JP 长等等 , 我被制造二课的文员领进去的时候 , 她们很是叽叽咕咕了一阵子 , 然后拉长过来 , 领我到了一个工位 , 给我一个静电手环 , 四个物料盒 , 二蓝二红 , 然后让物料员拿了两种物料 , 都是电解电容 , 然后拉长告诉我插在什么位置 , 注意方向和如何判定这种电容器的极性等等 , 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她我知道 , 但还是忍着没有说 , 就干了起来 , 过了一会 , 拉长拿了一个牌子来 , 挂着我面前的拉线上 , 上面写着四个字 :" 新手操作 "
工作是很幸苦的 , 这家公司是 SONY 在中国的授权加工厂之一 , 主要生产 SONY 的台式音响和随身听 ,CD 系列等 , 象我所在的插拉线 , 全公司有六十二条 , 总员工有近 8000 人 , 其中 6000 以上是女孩子 , 来自全国各地 , 公司管理人员主要是台湾人 , 大陆的最高级别就是做到课长 , 这些都是我在这条拉线上实习 , 断断续续听她们这些女孩子说的 . 公司的管理在我今天看来是非常正统 , 生产人员均配备有凳子 , 但是高度很低 , 只能用于休息用 , 在作业的时候 , 所有人都是着站着 , 我也不例外 , 一天站了十二个小时下来 , 我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肿了 , 就这样我站了整整三天 , 从开始插二个元件 , 到最后插 12 个元件 , 从立式元件插到卧工元件 , 而且我还有空暇看看上面工位流下来是否有插错的情况 , 那段时间跟这条拉线上的几个流动性工作人员也有了初步交情 . 她们一直在问我一个问题 , 为什么你做高级技术员的会来制造部 , 而且是来这里插件 , 我只是说 , 应该是实习吧 , 但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 并且一想就头疼 , 我的五个同学 , 在我在车间里插件的时候 , 他们已经被编制到了一些项目组 , 那时 SONY 有几个新项目要从马来西亚的工厂调过来做 , 他们制技部正在做可行性分析报告 , 加班也加的很迟 , 唯一不同的是 , 他们是坐着 , 而我是站着 , 他们所面对的是一堆堆待拆装的机器 , 待分板的数据 , 而我所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基础元器件和没有元件的 PCB 板 .
我开始抽烟 , 远离了校园 , 远离了父母 , 或许抽烟是自我放纵的开始 , 这是我当时真实的心态 . 一个星期结束 , 我的腿再站也不会觉得累的时候 , 在插件拉的实习结束了我去了调试拉实习 , 有一个工位就是调频 , 有一款带 FM 和 AM 的产品 , 需要调整线圈 \ 电容来确定频宽 , 上学时 , 我就自己做过收音装置 , 在拉长看着我不到 30 秒的时间就调好一块板时 , 很是惊异 , 但一无例外的是 , 我的面前一样有那块写着 :" 新手操作 " 牌子 .
我开始留意那些在我面前的作业指导书 , 就调试这个工位来看 , 这份作业指导书做的已是非常详细了 , 有各种 NG 的波形图 , 调试的手续等等 , 有一个共同点就是 , 测试仪器均有专人负责 , 任何作业人员不得私自调动参数 , 我忽发奇想 , 动动又如何 ?
我把频谱分板仪的频率档调了一档 , 在我来看 , 波形正常与否 , 仍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 而且比作业指导书更容易判定 , 更加直观 . 但不到五分钟 , 身后就传来了拉长的声音 , 这个波形不对 , 你怎么还在往下放 ?
我向她解释 , 这个波形显示是好的 , 产品没有任何问题 , 她已经脸色发绿了 , 只是问我 , 这种现象出现了多久了 , 有没有记录等等 , 我只好老老实实说没有 , 过了不到一分钟 , 我发现流水线停了 .
直觉告诉我 , 我闯祸了 .
车间技术员很快就来了 , 跟我一样 , 戴着个眼镜 , 很文气的样子 , 看了看我测的板子 , 看了看波形 , 然后告诉我的那一脸惶急的拉长 , 一切正常后 , 转过头来对着我 :" 你动了分板仪 ." 我说是 , 因为这样看上去更直观 , 这个技术员笑了 , 没说话 , 把挡位调了回去后 , 告诉我 :" 才毕业不久吧 , 以后你会明白的 ."
这个人是我来广东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 叫肖勇 , 毕业于四川大学 , 比我早一年 , 他是大专 . 也是学电子的 , 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
二天后 , 依然是肖勇来找我 , 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名 , 我很纳闷 ,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后才知道 , 就是我那天的事情 , 经过测试后 , 作业人员认为显示波形的档位应该是我调整后的档位更直观和更为容易判定 , 因此发文要制技部更改作业文件 , 拟制人那栏是空的 , 肖勇的意思是让签上我的名字 , 虽然文件不是我写的 , 但我清楚事情是我引起的 , 所以我看了文件之后 , 什么也没说就签了名字 , 却没有想到 , 就是这样一件事 , 令我的工作却从此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
又过了两个星期,实习全部结束了,除了调了那个频谱分析仪外,一切风平浪静,我在实习期间,也终于明白了,一台我们使用的便携式双卡门组合音响是怎么样生产出来的。
我的同学们的项目也在尾声中了,平时聊天知道他们该定的测试项目已经完全测试完毕了,各项指标均已备查,就等着日本人来最后验收,我一直很想找他们要图纸来看看,但是公司根本不允许带图纸到宿舍,只得作罢,不过毕竟是同学的关系,很多信息我还是得到了,但对我的工作却没有任何帮助。
定了岗,我被分配到了测试三拉,其实高级技术员就是维修工,我负责四个测试工位不良品的维修,除此之外每天要把比较的几个问题记录下来写到拉线最前边的那个白板上去,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白板上的图表就是我们品质工作者所说的 P- 控制图。
上学时,我的模电和数电,非线性电路等专业课程是相当出色的,一个电路图拿到手里,最多十分钟我就可以分析完毕了,但在刚开始时,我却不会修理,公司给的工具非常简单,就一个万用表,连示波器和毫伏表都没有,需要测试时就用旁边测试位仪器,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可以直接调校仪器了,当然调校完毕后,一定要归位,不然检验员就无法判定了。我不得不承认,在学习实验室里摆弄的那些仪器,无论是精度还是测量公差的准确性,离这些用于生产线测试的仪器都有相当的距离。我一直在想,作为一个国家的高等学府所配备的硬件居然比不上一家企业,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那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了。
对着电路图我修不出板,看着不良品一点点的集多,真的有点急了,不得已,我找了我认为唯一能帮到我的人,肖勇。接过我的不良品,听了我描述的现象,他笑了,将 PCB 翻了最多不超过三次,他就找出问题了,就是一点点连焊现象,我当时佩服极了,一直在追问他,他笑了,告诉我: “ 这就是经验。 ”
慢慢的,我也发现了,经常出现问题的就是员工的作业问题,漏插、插错,连焊,虚焊,插反等等,以至于到后面,我接过板的第一时间就是看,看焊点,看元件就能解决近 95% 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很悲哀的想,我辛辛苦苦学了四年的电子究竟能用些什么。
我开始反过来思维了,每找出一块板的不良原因,我就对电路图,为什么这里出现问题会引起这个现象,用这种倒思维的方式去学习,索尼的电路图里有用到大量的复合三极管,特别是在放大电路里,而我们根本得不到它的内部参数,于是我经常利用工修时间,跑到常平搭十块钱的摩托车费买了好多电子材料回来,自己在宿舍里组装,摸索他的特性参数。我的同学也经常过来帮我们的忙,大家一家交流,时间也过的飞快。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由于南方的天气潮湿,我的一个同学皮肤无法适应,决定辞工了,他离开那天,我们去请假想去送他,却无一例外被拒绝,在工厂玻璃窗前,看着他在大门口接受保安检查,把行李箱一一打开,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
生活总是如此现实,我开始逐渐明白,上学时的那些梦想逐一破灭,我对自己说: “ 广东,我要留下来! ”
7 月 15 号发工资了,我的工资居然是同学当中最高的一个,其实大家底薪都是一样, 660 的工资,其中 440 元是岗位工资, 60 元伙食津贴, 160 元其他津贴(不好意思,我自己都忘了。)我是加班加的比他们多,发了工资我到厂里小卖部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买了香烟买了啤酒,难得发工资的晚上不加班,同学们兴致都很高,在宿舍里热闹了下,算是自己给自己庆祝。
第二天正上班期间,肖勇来到我的工位,说晚上你们有福了,可以去撮一顿了,我正在纳闷,就听见车间里的大广播响了,喊了近二十个人的名字,其中有我的名字,说下班后去某某地方集合,我听了下我同学的名字全在,有点明白肖勇的意思了,看来公司是要为我们这些新人举办一个聚餐活动。
下班后,到了地方,果然来的全是新进公司的毕业生,清一色的高级技术员,公司用大巴把我们带到了一个酒楼,在常平的荔香楼(若干年后,每每到常平公干,吃饭时我总是要想起这个地方),一进去就看到在西电时那个招聘我们的胖子,他是台湾人,跟我一个姓也姓梁,是公司人事部的经理。还有一些大陆的课长,其中就有那位制推课的课长卜星哲一堆开场白之后,大家开始吃饭,特别不习惯,自己吃饭时后面站着几个女服务员,装骨渣的盘子才装了一点点,就有人马上来换走,看得出来我的同学跟我一样不习惯,就这样我们这桌闷声不响的吃东西,期间那位梁经理来敬过几次酒,也就虚应了一下。他们课长经理那桌一直在喝酒,高谈阔论,我们毕业生这两桌早已吃完了,就那样静静的坐着等待,有一些看来在学校是积极分子的人,也端了几杯酒去中间桌子上敬酒,我和我的同学互相看看,却绐终没有人动,只是抽烟。
风波却刚刚开始。
我准备去洗手间,从我们这桌到门口要经过中间那桌,就在我经过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句话,开始了我工作经历中的第一场对阵。用现在时髦的叫法就是 PK 。
PK 的双方:我和卜星哲。
那句话是这样的,我在经过时听到那个卜星哲说: “ 现在大学生素质真的差的,那个考满分的,我问了他几个问题,一个也答不出来,不知道上学时怎么学的? ” 紧接着下面是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附和,还有一位姓陈的课长也在说: “ 大陆的学生是比不了台湾和香港的,素质不同啊。 ”
今天我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了,那一瞬间翻腾的火气足以让我不考虑任何后果。
我站在那个桌子那里,就在一桌子开始注意到这里站了个人的时候,我说话了: “ 卜课长说的人是我 ……” 一桌子人的目光瞬间打在我脸上,我毫不在意,直盯着卜课长的眼睛: “ 卜课长当时问我的三个问题,我依然记在心里,时值今天我还是没有答案,我也有个问题想请问卜课长,你能告诉我眼前这个酒杯是起什么作用吗? ”
一桌人哗然,那个卜星哲反应最大: “ 你什么意思? ”
我依然直视他: “ 没什么意思,跟您当初问我电阻,电容,电感是什么用处一样,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一样。 ”
有人开始打哈哈了: “ 杯子么,自然是装东西的。 ”
我毫不退让: “ 杯子可以是一种装饰品,即使它里面什么也不装。 ”
我的同学和那些毕业生全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就这样僵持住了。
那个台湾人说话了: “ 我记得你,你也是姓梁是吧。 ”
我说是,他又接着说了: “ 我也是西安人,随着父辈去了台湾 ” 紧接着: “ 今天是公司欢迎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到公司,大家开心就行,这些事情回头再谈吧,小梁你酒量如何? ”
有人跟着打圆场了,我笑笑: “ 梁经理想喝的话,我还是可以陪几杯的。 ”
我第一次喝江酒,一点也不好喝,大学时期,我喝酒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喝 55 度的二锅头,这种味道绵绵的酒我当时喝起来是一点感觉也没有,而且也不知道它的可怕,那天晚上我跟那位梁经理喝了四支,他酒量超乎我想象的好,虽然他最后是被人驾上了车。
那次聚餐之后 , 我突然在 ZDL( 大东 - 骏通的缩写 ) 里面 " 名声 " 大起 , 很多人都知道制造二课有个新来的高级技术员把台湾经理灌得大醉的事情 , 甚至事情被放大了无数倍 , 什么二个人喝了十二支红酒,外加一打啤酒等等 .
对这些 , 我只能苦笑 , 在 ZDL 里 , 一切表面上严谨的,和谐的都是一种假象,人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每个人都在寻找不同的途径去发泄。